梅花落（转）

duhm

（一）

梅花开时。江南，也开始飘雪了。

花开的夜，风轻月融，蜇守在梅花溪畔，遥望天际一抹淡淡云径，守一轮明月，神思有一霎那间的恍惚。针刺到手指上，有一些疼。我木然看着指尖上慢慢渗出的一滴血，轻轻地擦拭在手里正在赶制的征衣上。一抹殷红在白色的锦缎上留下了一个醒目的痕迹。我一呆，脑海闪过了一丝不安，长挑细琢，一朵梅花盈然绽放在眼前。轻红的花瓣，蕊却触目惊心地红着。

我是梅仙，企图把自己遗忘在凡间。

, D5 m7 N4 r, K8 H( h在天庭修炼的日子，透过云端，遥望人世的爱恨情仇，痴男怨女，不免开始心猿意马起来。这个开始是我刻意要求的，所有的故事里，堕入凡尘皆为爱所诱，即使她们身为是神仙，事先被预订了过清心寡欲的日子。我是小仙，当然也未能例外，修炼了五百年，才初为人身，又修炼了一千年才得以入仙界。一千年在人间似乎是很漫长的岁月，于仙界也不过是弹指之间。心中存了贪恋人间的念头，仙界虽如传说中的世外桃源，云餐雨露，笑意嫣然，只有我，我竟然孤独。

我还是一棵小小的梅树的时候，我依偎着一扇窗棂生长，隔着近乎透明的窗纸，我与他呼吸相闻。他的俊朗明晰的容颜，他的满腹锦绣的诗文，成了我赖以生存的养分。为了那个经常在我身边读书，感天吟风的男子，我不加思索，选择了堕入凡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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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水畔蜿蜒的溪径，梅花深处，我寻觅到这处僻静清幽的小木屋，这里，没有华丽的亭台楼阁，没有喧哗的街市，有的是爬满青苔的屋檐，暗香盈袖的梅花，还有青灯黄卷书香溢怀。偶尔，疏风吹落溪畔的一树梅花，如诗如雪，淡雅如斯，犹如走进一个梦幻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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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 w$ [$ k# o( a! k- `5 H梅花落的时候，我遇到了刘郎。我无可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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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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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世轮回，又是几世的缘分？

/ b! C6 s$ p7 q1 W" p0 m5 V初修炼成人身之时，我的身体羸弱如迎风翠柳，几乎是透明的，一缕细风就能令我弯折。我想忽视兄长凝蹙的眉峰，执意要遗落凡间，我的树身得刘郎雨露滋润，我的耳畔还丰盈着他的长夜吟哦，眼底还镌刻着他的身影，如何能舍？修成正果又如何？我的心已然遗落在飘着寒梅气息的小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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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我盈盈的泪花儿，兄长不语，我也默然。兄长执掌百花向来严明，我私入人间违逆天条，令疼爱我的兄长为难了。我站立在寒风中瑟瑟，人间有四季，天庭也递嬗鲜明，兄长会忘了我是梅仙，会忘了我生来就不畏惧寒冷，我娇弱的外表会牵动他每一根摇摆不定的心神，关心则乱啊！

兄长慢慢转过了身子，我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，轻轻偎依着兄长宽厚的脊背，想汲取最后得一点儿温暖，我的泪滂沱而下。不能再留连了，我后退了一步，坚毅的脚步慢慢地后退着，我看见兄长衣襟的下摆微微掠过一丝颤动，我的心亦掠过了难舍的颤栗。我走了……我的声音在天庭上飘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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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k6 n1 N! |! ?& d+ z9 J尽管江南的春来得早，此时还是冰雪晶莹，梅居金色的牌匾上还落了一层积雪。我绕着梅溪飘行着，凡人是无法看到我的，我的树身已经绽放了一些花苞了，小小的花苞在皑皑白雪里拱出来的点点殷红惹得人轻怜密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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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T" i6 I5 G5 D7 G5 f% w$ B窗户里透出的晕黄的光线，把周围的雪花也染上了轻黄的颜色，他准是又在灯下苦读呢。我坐在梅枝上，静静地守候着那份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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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n  T0 @! b4 b/ g* B第二次梅花开的时候，我已经完全幻化成人形，我需要做的就是一个契机，选择一个他能接受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。我的机遇就这么来临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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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，他要出门访友，一夜的大雪，铺天盖地而来，驿道上落了厚厚的积雪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，真是老天助我。我早早等在他必经的路上，远远地看见他艰难地在雪地里走来了。我预先倒在路旁的一个浅沟里，装作是与家人失散了，又受了伤。

脚步声近了，又近了……我唉声哭泣起来，把雪白的斗篷掀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裙子，在银白的世界里我想我是醒目的。他听到了我的哭声，并且向我走来了，我的心怦怦地跳动着。

) F/ u+ k+ s& E“小姐，你怎么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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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我身前一尺的地方站住了，焦急地询问着，果然是个谦谦公子，并没有近前动手动脚。我缓缓地抬起了头，满脸盈泪，抽噎着回答：“我想，我的脚可能是伤着了。”我的声音细小得若蚊子，又被间歇的哭声弄得断断续续的，他没听清我说的话，不得已 ，他又向前靠了一步，有点手足无措地连声说：“小姐，你受伤了吗？伤到哪儿了？冰天雪地的，你怎么会落在此处，你冷吗？”

/ K3 \; ?; X( y& h真真是个傻公子，我是梅仙，还怕冷吗？若不是这会儿时机不对，我会笑出来的。低垂着头，潋了潋心神，继续装出哀戚的神色，我仰起头，完全面对着他，没意外的，我看见他惊呆了，为我那绝世的容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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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A1 p+ M$ |( c$ P& V. ]  [$ A" l“公子，你能救救我吗？老父遭遣返乡，家母气急攻心，一病不起，又恰逢祖屋来报丧，祖母病故，我们全家连夜赶路，昨夜大雪，路途颠簸，我可能是在睡梦中被甩出了车外，昏过去了……”说到这里，我都被自己编撰的故事感动得悲戚起来，哭了个一塌糊涂的。那个傻公子听了越发的焦急起来，搓着手，连连说：“小生冒撞，敢问小姐伤到哪儿了？”“我的脚骨可能是折了，一动就钻心地疼。”这可不是假的了，我当时可是忍着剧痛弄伤了脚骨的。

刘郎先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，这个冬季的早晨四周冷清清的，除了我们两个，连一只过路的小兔子都找不到，他在犹豫。我懂刘郎的犹豫为着什么，陡然遇到我这个可怜的女子，他的权衡，他的犹豫不正是他正直的品性的体现吗？我在等他做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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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t( L8 Z- Y4 P1 [“小姐，你随小生回府将养，等伤好了，我再帮你寻你的家人，你看这样好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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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轻轻地点了点头，怕他看不见，又使劲点了一下头，羞怯地轻声说：“可是我不能走路了呀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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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我都急糊涂了，大雪天让我上哪儿给你雇顶轿子去？男女授受不亲，这可怎么办？我……能背着你吗？”他越说越结巴了。

“有劳公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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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三）

我在刘府住了下来，刘郎给我请了郎中，又安排了丫鬟侍候我，养伤的那段日子他每日必亲来问候，我的脚伤很快就痊愈了。我不再提及回乡的事，他也就不再询问，下人们悄悄地流传着少爷要结婚了，府宅莫名地陷入了一种祥和的气氛当中，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。我们交谈的话语不多，没人的时候他就定定地瞧着我，我读出了他的痴恋，我放心了。

婚礼是在桃花开的时候举行的，洞房花烛夜我的冰凉的体温惹出了他更多的呵怜，他紧紧抱着我，用他的火烫的心和火烫的身体，我几乎快被他融化了。

幸福是无穷无尽的，多少个夜静更深的时候我想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我的兄长，可惜兄长不曾出现。人间的世道很乱，很多的百姓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，战争的硝烟不时燃起。婚后不久，刘郎就被应征边关了，虽然他不过是一介书生。凡间有凡间的无可奈何，我看过千年，早已明了。

4 T. v- j6 v8 g他不在的日子，我的思念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，我企盼他的归期，我想象了若干迎他归家的方式。我将为他弹奏一曲，且于梅花深处悠然轻舞一曲，流水弦音袅绕我幽幽的爱慕，水袖长舞，舞出你对你的思念，清绝弦音绕梁之处梅花纷落，我的舞影随风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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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T: k  X( r8 C$ o0 T5 R+ P# q梅花再落的时候，刘郎就该回来了。拾起朵朵落花，执一支素笔，为他写下我最深沉的思念，轻轻的托于流水，静静的随水飘去。梅花纷落愁几许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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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 u3 }7 Q: ?/ A. ]许多个落寞的夜晚，我为他挑亮一窗明媚月色，盼他袭一纱月辉，于寒夜踏石而来，轻拥我入怀 。我只期盼那一天会早些来到，那一天我的忧伤不再，那一天你欢乐开怀，与你携手梅轩，静静的陪你一起朝看花开，夕看流岚，夜赏流萤……忘却所有的烦恼，过平静的日子……

此时的万里江山都熟睡了么？ 还有多少心若采薇的女子在暗夜的深处挑着征衣？又有多少的相思戳破了手指， 鉴别着长城内外的热血和饶指柔的涟漪。

2 q# [9 M" H/ C5 x# q9 T9 V: _爱一个人，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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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四）

* }: q" f/ @7 B5 i2 X% C2 Q. A梅花开得娇艳艳的，满树满庭，落花随处飘飞，我的心无端地暗沉着，这里蕴含着什么征兆吗？我一次又一次的问着自己，我早无法力，边关和家园对一个羸弱的女子何止是千难万险？

+ o3 o' E+ }8 @$ D那日，堂上的燕子带来了刘郎战死的消息，再多的眼泪也无法削减我悲痛的苦楚。神仙又如何呢？在跨越生死的离别面前，一样的无可奈何。我已经心如死灰，守在江南的旧居里打发华年。冬令的幽冥啼响，我的痛苦地辗转在梅花里，梳妆台上落下了我的第一根白发。
神仙也会老么？随它去吧，我不在乎。我看着第一根白发苦笑的时候，我的兄长来了，同来的还有戴着面具的新入仙道的小仙们。

“梅娘，回去吧。”兄长严厉的话里带着疼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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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，我要等刘郎转世回来。毕竟，我还是仙体，还有等待不是吗？”我笑着回答。记不得我有多久没有笑过了，我的笑容很快就僵硬在脸上。笑的时候，我的心里掠过针刺般的痛楚。

; u1 F+ |( b8 a9 `- ]8 X- i) n9 t“梅娘。” 兄长欲言又止。“小仙们，把梅仙拿下。”

兄长毕竟是神，不可触犯的神。人与神的区别，莫非就是多了一份无情吗？我冷然地看着他们，没有人动，小仙们是为我固执的守候感动，还是顾忌我是百花神的妹妹，我无从得知。空气瞬间冷冻了，我的目光来回的逡巡，那是什么？一双躲在面具下的眼神，异乎寻常地熟悉，那目光在惶惑地躲藏，他在躲闪什么？

心里猝然冰凉，我发现我在发抖，心慌地走过去，脚步竟有些踉跄，无端地，比当年走入天宫受玉帝册封入仙班时还要心慌。所有的人都惊呆了。我扯住一个小仙的衣袖，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，试图甩开我。我死死地抓住他，他背过脸去，努力挣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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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c* i$ R" n8 O7 v3 Z“你不敢看我么？刘郎。”我柔声问道。

1 A* ]5 Q  ?6 l4 Q9 _. v: n死一样的寂静。我回头瞥到了兄长眼中的心疼和不忍。我颓然松开了手。小仙的衣袖里落下一块白色的帕子。帕子的边上有撕过的痕迹，洁白的底色上，绣着一朵轻红的梅花，柔美而安详，而花蕊却触目惊心地红着。

# g  J  A* g; |- s原来刘郎未死。我凄凄地笑了。原来兄长不是不来看我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我再度凄然微笑。仙道，对于一个凡夫俗子的诱惑，我清晰，我明了，我只是不明了世间的情竟然如此的廉价！人入仙道，原本比其它生灵要容易地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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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l2 E8 h% |1 C$ ~我无语，甚至无泪。爱一个人，真的会有什么让人无法忍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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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，外来的和尚会念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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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楼发错了，接到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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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T8 a. b. R' I5 w5 o（五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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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f" `6 Y& U% E) T我哀告兄长让我和梅轩做最后的道别，兄点头默许了，道别？我该和谁道别呢？我转身进了内房，不再看他们，我已无任何留恋了。

人会死，死而落入轮回。而自杀的神仙死后只能入魔。魔道无心，也不再有痛楚。人间也不会再有梅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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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P! g# l# N5 x3 n3 V9 F梅花落，我入了魔。

重庆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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