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生活] 少年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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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7-25 17:05:0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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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狂
脚下,是一条栖止于盐关垭口去大佛寺的小路,绿树成林,鸟儿自然很多,画眉、布谷,比麻雀还小的黄豆雀,脖子上缠一条黑底白点围巾的朱颈斑鸠,以及更多的不知其名的鸟雀,在头顶,在你的眼面前,翻飞、跳跃、鸣唱。鸟儿们都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,就算是声线并不华丽,唱不了花腔的麻雀,来一段短促的说唱,一样会让你身心愉悦。
黄昏的青石板小路,我哼着小曲儿,配合着鸟儿们的谢幕演出,本该是一次非常舒心的散步,不料被一位“弓箭手”打破。
手持一把大弹弓瞄准那些“歌手”的人,不是孩童,一头稀疏的花白发,当是某个孩童的爷爷了。廉颇老矣,却不必置疑其尚能饭否,你睢他,头高昂着倒也罢了,还迈着个夸张的弓箭步,当真以为自己在射雕引弓哇?虽说弹弓不是弯弓,小鸟亦非大雕,可这老头儿的架势还真是拿够了的,不比草原那个大汗差了多少。
他的弹弓嘀嗒着口水搜寻着鸟的踪迹。但愿,他脚边那个袋子里装的不是战利品,但愿那弹弓拉开的每一次屠戮,都不过是一次徒劳的投掷练习。
我在儿童时代没有受过什么爱鸟护鸟的教育,我也像男孩子一样用弹弓打过鸟,却连羽毛也未曾获得一根。后来讲给女儿听,并为自己的技艺不精而感到庆幸时,这小鬼丫头翻了个白眼道,它们的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吧。
此时,那些小心脏都快跳出来的鸟儿的后代们集体噤声,小路瞬间成为一个空落落的舞台。
“老夫聊发少年狂。左牵黄,右擎苍,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”,设若,这个拉着一把弹弓出猎的老人家也读过苏轼的《江城子》,怕也会一脸神往之,梦想着能穿越到这幅豪气冲天的画面里去吧。只是不知,哪一鸟儿,愿意停落在他的臂膀之上?
大佛寺一角,一片小叶栀子静悄悄地开,路过的人,总会来一次深呼吸,感叹一声,好香啊!
佛乐静幽,花香绕鼻,徜徉其间的心,蓦地芬芳而安宁。
这时候,一个小女孩蝴蝶一般飞到花丛中,并开心地捉住了其中的一朵。跟在身后的奶奶忙不迭的喝住了她,可惜并不是告诉这个孩子,种植在公共场所的花是不能随便乱摘的,她是怜惜孙女的细皮嫩肉不经栀子的枝桠划挂。然后,这位奶奶,与面对自家菜园子并无二致,大踏步跨了进去,啪啪啪,掐菜似的,旁若无人地摘起了栀子。和四处张望,趁无人时赶快偷摘几朵的人相比,这是一个无所畏惧的老太太。
一朵朵肤如凝脂的栀子啊!空气中弥漫着被撕扯的绝望的花香。
花圃竖有标语牌的,上书:愿君莫伸折枝手,花儿亦自有泪滴。老太不识字吗?但识得又怎样,正如防得住君子防不了小人的锁一样,诸如“小花多可爱,请你别伤害”、“小草有生命,足下多留‘青’”之类的标语,随你多温馨多感人,对那些胡乱踏上草坪的脚、肆意伸向花朵的手来说,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难不成,非得如我所知道的一个小区,在屡次对摧花辣手劝阻无果的情况下,就让一幅“已洒剧毒农药”的标语,面目森冷地出现在花坛中?要不就更狠一点,来些类似于“在此倒垃圾者全家怎样怎样”的,与不文明行为同样刺目的诅咒?
古人云,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想那老太深谙此理,为此,一见到花开,便如同走进了自家庭院一样,大刺刺的伸出了折枝手。
那个小女孩,这时已在为奶奶手中雪白的花束而拊掌雀跃了。四五岁,花骨朵儿一样的年龄,我却看见,美好如花的东西,正在一双肆无忌惮的折枝手下,一点一点凋零。
公共汽车上。
车厢前面,两排座位相向,乘客可彼此打望。
五个人,三男两女,从大约五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,都不年轻了,因此他们面色都很平静,完全不用为占据了这五个专供“老弱病残孕”乘坐的座位而心存不安。
当然这样的记录毫无意义,如果不是上来了一位更老的老人。
我以我96岁的爷爷为参照,这个老人可能还没到这个岁数,但绝计差得不远,也就在三五岁之间。顶一头乱蓬蓬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白头发,瘦,仿佛一身全由骨头组装而成,假如车厢静如黑夜,或者能听见那一根根瘦骨所发出的衰弱的喘息。是盛夏,耳畔却莫名响起小学课本里寒号鸟所发出的“哆罗罗”。
当然这样的记录好像也无甚意义,如果不是这个老人站在那五个老人旁边。
他小心翼翼地站在他们旁边,一根深褐色的拐杖,支撑着一副弓着的背和一颗低着的头。我只能看到这个老人的侧面,我只能看到,像我爷爷一样的凹陷下去的腮部。
站名已换了好几个,这个老人的“站”与那几个老人的“坐”依然没变。站着的老人旁边,是几双神色惊人一致的眼睛,镇定自若,绝不斜视,而几张脸,也像是从复印机里拖出来的,皆盘踞着气场强大的表情。当然,他们的内心肯定也强大无比,因此他们尽管坐着,却比身边那位站着的柱杖老人,俨然高大许多。
也不知我的思维是不是太跳跃,竟然又莫名地想起《沙家浜》中,一段慷慨激昂的唱词来: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,挺然屹立傲苍穹。八千里风暴吹不倒,九千个雷霆也难轰……
晨曦初绽,滨江公园对面,莲花大桥桥头处,几位坝坝舞团的队友们在桂花树下等待队友。
白露已过,桂花树蓄满了花蕾,藏在枝叶间那些明媚的黄,小米粒儿似的,就快要呯地一声炸开了,就快要把那甜沁沁的桂花香,撒得满世界都是了。
可是,慢着,那桂花树上挂着一个人也!是一个头发梳得溜光的老太太,抓着一根手臂大小的树枝(焉知不是桂花树的一条手臂?),跟个猴儿一样,摇来摇去的,荡秋千咧!随着她身体的晃动,树的手臂似乎在吱嘎吱嘎的响,似乎随时便会被折断。
细细的花蕾无言飘落,再也体会不到播撒芳香的快乐。而几名队员无疑是快乐的,他们从队友的身上看到了健身带来的种种益处,他们恨不得像人家看京戏时,用丹田之气为队友的老当益壮高声叫好。
是的,你不得不佩服这老太太,不,这女汉子,这老女汉子,不怕牺牲、挑战自我的大无畏精神。
老女汉子应该属于很有表现欲望那种人,她精神亢奋,仿佛有使不完的劲,倘使树的手臂再低一点,保不齐还得再为大家表演几个引体向上。
终于,她放过了树的手臂。落地很稳,为此她一边拍打着手掌,一边哈哈笑着,甚是自豪。我满以为这套“长臂猿健身操”到此结束,谁知片刻之后,她又是潇洒一纵,又挂在了桂花树上。
树都沉默而隐忍,然忍无可忍时,当心它会在沉默中爆发。
我也忍无可忍了,当我发现,把鄙夷的目光钉在一张我并不想看的脸上纯属浪费时光后,遂侧身登上了到莲花桥的梯子,在那套健身操即将被视线屏蔽时,我鼓足勇气大声甩了一句当时不觉,事后偷偷发笑的话给她:不准在树子上吊!
但这位老女汉子风采不减,照样抓着那吱嘎吱嘎作响的树的手臂,潇洒地荡啊荡啊——也许是太专注,并未注意梯子上那人在吼个啥,也许,已强悍到根本就不屑于去理会。
聊发少年狂,老妇亦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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